那一段贴在我脸上的榉木树枝是湿润的,一定是被露水打湿了的,还有那耳边的鸟语、树杈上鸟窝……春天又回来了。
最近的一次吃灶头咸糁饭是去年立春后的次日,一个阴沉的周六。没有蓝天白云,天空如一张白纸,如一篇无心落笔的文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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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开进妻子老家时,是上午八点多。岳母正扫着场地,一把长柄的鸡脚扫帚,刺啦刺啦的,像牙齿吸进冷风。咖啡色的绒线帽、暗红色的加厚棉衣、珊瑚绒的红袖套,岳母穿得比那个冬季的冷更夸张些。
灶头咸糁饭是岳母最拿手的,原料有咸肉、青菜和大米。咸肉是五花猪肋条用花椒、精盐、白酒腌制后,吊在腊风里吹了一些时日的,一刀下去,溅起几许沁着年味的食欲;青菜是被寒霜打过的、颜色深暗的、粘着油镬又酥又糯的矮脚菜;大米是年前深秋时从稻田收上来的新米,像剔透的露珠制成的标本。灶头是四眼砖灶,拥有大镬、小镬、锅镬和汤罐,立面粉刷了白石灰,正面画着一条鲤鱼和一朵牡丹,侧边写着“花开富贵、年年有余”,农民画的风格。按照分工,我负责拾柴和烧火。妻子负责烧饭,生病的岳母在旁边指导。
我去宅基西边的榉树林里拾柴,林子早已掉光了叶子,树上的活枝和地上的枯枝都是光秃秃的。虽已立春,整片树林却没有一点生机。只有树杈间停留着的参差的鸟窝,如五线谱上默默的心跳,尚存着一些来自春天的微弱的兆赫。
开了油镬,切成丁块的咸肉,在滚烫的菜油里启航,吱哩吱哩地吐出泡沫,如船儿激起了浪花。枯萎的树枝在灶膛里充分燃烧着,存储在内的曾经的青涩的生命、清晨的露水、午后的细雨、黄昏的鸟鸣以及夜间的星月,全都化为红色和黄色的火焰,被尽情地释放了出来。灶膛里的烈焰,噼里啪啦,如无数双跳舞的手,忸怩着,律动着,烘托着一个烫手的大铁镬。
岳母说,煸肉的菜油要放多一点,咸肉要煸透,等到熬出了猪油,油色从草绿变成金黄了,方可把咸肉捞起备用。捞起咸肉后,菜油和猪油的混合油,依然滚烫着,油镬反而安静了。岳母打趣说,这菜油呀,熟的不响,响的不熟,跟人一样,喜欢哇哇叫的肯定不够成熟。这时,妻子把青菜倒入油镬,哗啦一声巨响,爆出分贝很大的喧嚷。我冲岳母喊道,油镬又响了,是不是菜油不够成熟?妻子白我一眼说,不够成熟的不是菜油,而是你。岳母朝我笑笑,又转头叮嘱妻子,青菜必须在大火时快速翻炒,等菜梗呈半透明时,马上加水。岳母还说,烧白米饭,一箩大米放三铜勺水,烧咸糁饭,则要少放半勺水,因为青菜里也有水分。
加上水,镬子又恢复宁静,再放入大米和煸好的咸肉丁块,搅匀了,便可开始慢火烧煮。十许分钟后,白色的蒸汽从镬盖边缘的缝隙中跑出,呼呼喘着热气,它们喘的自然是灶头咸糁饭特有的香气。这种香气越聚越浓,一会儿就塞满了灶头间的角角落落。
事实上,这是我与妻子吃到的最后一顿在岳母指导下的灶头咸糁饭,因为,这顿饭之后不久,岳母的病情开始恶化。这顿饭之后的两个月零三周,在那个由一顿灶头咸糁饭作序的春天里,岳母和春天一起,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今年吃年夜饭时,我对妻子说,突然好想吃一顿灶头咸糁饭,可惜,灶头被出租了。妻子说,即使灶头还在,即使还能烧出一镬灶头咸糁饭,却再也不是从前的味道了。今年立春的清晨,我去小区的楼下漫步。从枯叶中拾起一段榉树的枯枝,把它贴在脸上,想再次感受那青涩的生命、清晨的露水、午后的细雨、黄昏的鸟鸣以及夜间的星月。而脑海里浮现的,却是树枝在灶膛里燃烧的情形:噼里啪啦的,如无数双跳舞的手,烘托着一镬在岳母指导下煮就的喷香的咸糁饭。
那一段贴在我脸上的榉木树枝是湿润的,一定是被露水打湿了的,还有那耳边的鸟语、树杈上鸟窝……春天又回来了。(李新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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